冬日战喵。

#魔道祖师# #云梦双杰#

“当时意气 鲜衣怒马 姑苏斗师言
胸有志 吞日月 收河山 共立云巅
提酒折花 盟誓旦旦 引飞鸢作鉴
未晓前路难 未惜今团圆
世易变”

江澄:po
魏无羡: @蓝川
摄影:喵酱

         “不负过去,不惧将来,愿你自己成为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

【周黄】Adiós

*周泽楷Χ黄少天

*意识流,一发完。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Adiós.」   

  

  

  你从没有想过先离开的人会是他。

  

  你看见他的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透出几分病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掩盖住了那一片浓郁深邃的海,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投出细细碎碎的阴翳,你曾经因此嘲笑过他闭上眼睛就像个女孩子。

  

  其实你知道并不像,他的眉眼与轮廓坚毅,哪怕是半长的头发乖顺贴在额前也照样英俊。你只是习惯了调侃他,看见他为此露出委屈的面容后再踮起脚尖亲吻他的额头,这是你同他经常玩的小把戏。

  

  你看见他发丝凌乱,平时出门前会被你用蘸了水的木梳打湿梳理的头发被血液凝成干巴巴的一缕一缕,刘海长了些,遮住了大半眼睑。你的视线向下移去,驼色的风衣被胸口的鲜血染成乱糟糟的色彩,血腥味飘散得肆无忌惮,这时你才从天翻地覆的震惊中回过神,声嘶力竭哭喊着扑上前,眼泪晕开刺目的红。

  

  你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手握住他的时触及到的皆是冰凉。你发觉他没能回握你,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应你,这时你才突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于是你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耳朵嗡鸣作响,头晕目眩,身子跌跌撞撞难以稳住身形,你感觉天崩地裂,顷刻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死的怎么可能是他呢。你满脑子盘旋着只剩下这一个疑问,刺骨的冷席卷着呼啸的痛席卷而至,连接视觉神经的细线被咔嚓剪断,你试图附上去再听一听他的心跳,自欺欺人地以为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上帝同你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可入耳的却是永恒的寂静。

  

  你哭着,然后喉咙被无形的手掐紧,嗓子火辣辣的疼,最终就像一盘卡了碟的老旧磁带,吱吱呀呀,最后再也发不出声。

  

  年久失修的回忆翻涌着耳鬓厮磨的缱绻,腥咸的海风带来了迢迢远方的孤独,荆棘丛生的道路上淌尽滚滚热血,遍体鳞伤后只剩下悲天悯人的碌碌而终。你口中反反复复都只剩下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划破耳膜。

  

  为什么死的人会是他呢。

    

----

  你记得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是八月初的盛夏,攥着些上一季节风的影子悄悄绵延。你站在人群里偷偷打量他,看他欣长的身影暴露在烈日之下沉浸于挥洒的汗珠,影子小小地缩成一团被踩在脚下。你看着他其实心里生出没由来的嫉妒。你抱怨他过高的身高轻而易举就能抚摸到你的头顶,像不服输的小孩渴盼着成长,你踮起脚轻悄悄跟在他身后,丈量了相差无几的距离后掩着嘴偷偷笑了起来,幼稚得不像你自称的那个成了年的大人。你昂首挺胸准备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他身边经过时,猝不及防撞进他好奇望过来的眼睛,然后就这样一不小心溺毙在那片深沉的海,就连踮起的脚尖都忘记了放下,傻愣愣地站在同他视线平齐的位置呆呆回望他。

  

  然后你看见他倾斜了脑袋,汗珠顺着额前乖顺的头发嘀嗒落下晕在地面,好像也滴在了你的心尖上。他有些局促不安地拉扯了自己被汗水浸湿的黑色球衣,好像在斟酌如何同你搭话。他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因为长久的独来独往缺乏开口的勇气,球鞋覆盖的脚在地上来回磨蹭后这才重新扬起头,声音轻轻柔柔。

  

  “你好呀……我叫周泽楷。”

  

  你觉得那一瞬间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噗通跳跃响彻天际,丛林深处飞出几只鸟,你的视线顺着它们羽翼破开天空划出的痕迹,再落入他的身上。你感觉得到自己应该是脸红了的,于是你抱怨起这让人烦躁的天气与头顶高高悬挂着的太阳。你放下脚,再比他稍矮了几厘米。你意识到这一点后心情不可避免地又郁闷起来,但最后你还是支支吾吾,告诉他你叫做黄少天。

  

  他似乎并没有在意你别扭的情绪,小孩子一样踮了踮脚后小声喊了几下你的名字。你被叫得有点不耐烦,凶巴巴地将书包甩上肩头问他要干嘛。他被你吓到忙不迭闭上了嘴,脸上神情带上了些许委屈。你看着他,于是心里某块地方噗地一软,你就再也舍不得骂他了。

  

  他抬起眼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看向你,其实早就被你发现了。你没有揭穿他想要听一听他接下来的话。他感觉到你似乎并没有那么生气之后攥紧了拳头小心翼翼问你可不可以一起走。

  

  你觉得这个人好像太过随便了,明明只是刚刚交换过名字关系,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问人家要不要同行呢。你莫名其妙的开始生闷气,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点也不像是你的作风。你是爱说话的,那时却觉得和他没有什么话可聊。他也什么话都没说,乖乖拉紧了斜挎包跟在你身后,没有几步的距离就站到了你身边陪你走了好长的路。

  

  后来你才知道你误会了他——你以为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刚刚得知彼此的名字,可他从背后拥住絮絮叨叨着的你,在你后颈上落下一个亲昵的吻后黏黏糊糊不愿意放手,然后嘟囔着告诉你,他早就认识你了呀。

  

  所以你理解了他那时的局促,理解了他在看向你时眼中流淌的温软,理解了他向来不爱同人打交道,却为何无端端想要靠近你。

  

  那是少年人在面对自己日思夜想的梦时,不由自主生出的胆怯,与无论如何都想要握住那抹光的勇气。

  

  

----

  

  你想起来他对你的告白。

  

  区别于初见时那个蝉鸣声声的夏,春日和熙的风与枝头盛开的花过分温柔。你没有赏花的习惯但他有,于是你总会陪着他跨过千山万水去到各个异国他乡,你看他举起相机煞有介事地四处拍照,却从来没有欣赏到他的作品。在很久之后你替他收拾东西,那个时候你已经是他最为贴近的枕边人。你发现他那个宝贵的相机,好奇心驱使你打开它一张张翻阅起他曾经拍摄过的照片。然后你发现,所谓风景,其实千千万万张都是你。

  

  

  你在笑,你在走,你在说话,你在图书馆中紧蹙起眉头,你在考试时啃咬起笔,虎牙不安分地从唇畔冒出。

  

  你生气了,竖眉叉腰同别人争辩,你挽着你们队长的手撒着娇,试图让对方答应你的请求,你背着书包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树荫映在你的脸上影影倬倬。

  

  你在午后打盹儿,撑着脑袋手肘抵在桌面生疼。你路过一树花丛,恰好有片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你的发梢。你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细心掰成小块喂给路旁的流浪猫,你抚摸着它的毛发,笑容填满整个面颊。

  

  你陪他去看海,你蹲在沙滩上童心未泯地挑拣着贝壳,在夕阳快要西下时你一跃而起,告诉他涨潮啦而后被浪花打湿了衣裳。你同他去看日出,初晨的雾朦胧山头也环抱住你,呼出的寒气升腾于天光乍破的软白。从遥远海岸的另一方太阳跨越了地平线于连绵山谷的交接处攀升,薄云透出二三光线笼盖了你的侧脸,你惊喜地回过头去璀璨的眼眸与发丝攀附的浅色被定格在一瞬间。

  

  他从那时起就爱着你了。

  

  

  他同往常一样和你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街道,纷纷洒洒说不上名字的花儿填满你所有视线。不远处三三两两归家的少年自行车铃声清脆,衣衫沾染了风穿过大街小巷,他就忽然牵住了你的手。

  

  你的心脏无法遏制地跳动,你瞧瞧他安静的毫无波澜的脸开始担心过于急促的脉搏会否传递给他,相连的手被忐忑汗水濡湿。然后你就也一起噤声,任由他牵着你走过大大小小的街道,在抵达那个分别的十字路口时你才敢开口。

  

  你喊他周泽楷,他猛地收紧了自己的手。这时你才发现他其实远不如你想象中镇定,你抬头看着他,而他的嘴唇则在微微颤抖。

  

  他喜欢喊你天天,即使被你抗议过很多次也不愿意改口。但这次他站直了身子,你听见他规规矩矩地喊你“黄少天”,迎着你疑惑不已的目光这才鼓起勇气开口。“我……”

  

  长长的列车呼啸驶过,不停的变化着,停止又开启,之后驶向另一个出口。你的耳中被列车嘈杂的声音遮盖,只能看见他的唇瓣几张几合,没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嘴,在你惊诧的表情中附身亲吻上来。唇齿相接连呼吸都暧昧地于一处缠绵,你忘却了所有的一切,只是昂头接受了这个小心翼翼的青涩的吻。你嗅见他身上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就像他整个人一样干净。

  

  信号灯由绿转向了红,没有行驶过去的列车世界都安静了许多。他撤回身子嘴唇抿了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你的耳朵里。

  

  他说,黄少天,我想要奔赴你。

  

  顷刻间云海开始翻涌,江潮开始澎湃,昆虫的触须挠着全世界的痒。你没办法抑制住自己过于快速的心跳,世间万物什么都不剩下了,唯独只有一个他。

  

  在一起后你埋怨过他不够浪漫,你知道他不善言辞没办法讲出诗情画意的动听情话,其实纵然是男孩子也喜欢奇思妙想的惊喜,但事实上只要他对你说一句“喜欢”你就会像赢得了全世界,抱着那句话暗自窃喜许久。然后你就想起被他当做秘密藏匿多年的相机与你的照片,还有年少时那句似是而非的表白,就忽然什么都释然了。

  

  那是青涩的少年能够说出的最动人的话语,成千上万个日夜的欢喜与爱恋深埋,一句喜欢永远不及想要奔赴的心。那是想要拥有未来的果断与决绝,他把一切都赌上想要换取一个你,你是他镜头中独一无二的,唯一一个甘愿为之献出一切的独特风景。

  

  「我和天地万物,都想要奔赴你。」

  

  

说我有敏感词剩下走外链,甜饼在里面https://shimo.im/docs/4orM4ubX4A0NXyi6/

【周黄】盲 (5)

*周泽楷х黄少天
*背景及设定来自剑网三同人曲《茧》。
*ooc,乱七八糟流。
  
  
  
  五.  
  

  每年花灯会多定于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点了灯笼挂在门前庆贺。不仅如此,还会多备上清香果品、花烛、斋碗,膜拜苍天,求天公赐福。且这天是要放自己亲手制作的花灯的,依据传统要在上头写下心愿,待特定的时间段点燃其中的蜡烛放飞升上天空;也有一说是将河灯点燃,当中附上写了心愿的纸条让其顺水飘远。年幼时黄少天不愿动手,也不理解写下心愿所谓何意,多半时候听人家说“花灯放飞到天空后或是河灯飘远了是会被神明看见的,然后他就会完成你的愿望”的传说时只嗤之以鼻,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待在一边旁观。长大后心性却稍有变化,对着小时候不感兴趣的活动多多少少有了参与的兴致。
  
  此时的黄少天正拉着周泽楷蹲在院门口做天灯。油纸被裁剪得整齐,竹架撑起了大致弧度。黄少天笨手笨脚举着毛刷蘸满浆糊涂抹起灯笼边沿,一不小心划出了格子弄的满手黏稠,被看不下去的小徒弟嫌弃地驱赶到了一边,同周泽楷一起收拾草药去了。
  
  他时不时扭过头去看小姑娘进度如何,瞧见对方模样认真还是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你们这儿还挺神奇的,一般别的地方花灯节不是正月十五吗,这里倒不一样,居然搁在夏天的。真是与众不同哈。”
  
  密蒙觉得自从遇见这个家伙之后自己的脾气简直是越来越坏了,她拾起被黄少天搁在罐子刷子,接着对方涂的地方继续下去,一寸一寸的,带着小女孩独有的细心。“你的废话是真的多呀,”料准了黄少天肯定不会与她计较小姑娘更加放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习惯,我们这里就爱这个时间搞灯会,你有什么异议吗?”
  
  “不敢不敢,你可别瞎说啊,” 黄少天闻言急忙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多心,随后自己仰起脸思索,“挺好的,盛夏白瓷梅子汤,合着满池明灭灯火,到了深夜就是一城的清风醉酒——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他手中捏弄着柏子仁笑嘻嘻凑近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花灯会啊。”
  
  以前吗。周泽楷想了想给了他否定的答案。“没有。”
  
  “那你是第一次咯!”黄少天眨巴眨巴眼睛,“哈也太可惜了吧,人家说花灯会是许姻缘最好的地方,你人长这么好看不参加花灯会真是可惜了,说不定好多小姑娘就看上你了呢!”
  
  ……我对她们不感兴趣呀,对花灯会也是。周泽楷撩开耳畔垂下来的长发,转过脸去正对着黄少天。“希望我被看上?”
  
  黄少天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嗓子,听起来说“希望”不对,说“不希望”更不对,就纠结地缠绕起鬓角碎发别到耳后去。“……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啊,等密蒙长大了不是还得嫁出去的,到时候你只剩自己一个多难受,孤苦伶仃独身终老也太让人难过了吧。”
  
  “……”周泽楷没有接话,只是眼睛定定投放在黄少天身上,让后者难免产生出一种他的眼睛仍旧完好的错觉。黄少天不知为何后背覆盖了层薄薄的冷汗,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后周泽楷才把头转了回去,闷闷地说了声“不会。”
  
  “啊……?不会什么……”黄少天还没能回过神,结结巴巴反射性冒出几个字提问。
  
  不会什么呢。是不会被别人看上、还是不会孤苦终老,周泽楷自己也办法回答。不带私心地说,依照周泽楷的性子或许会就这么待在药谷里一辈子,待到徒弟长大后将人送离,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拄着根拐杖慢吞吞回到这个自己生活了整个年岁的地方老去,然后在某个冬日的夜晚,悄然陷入永恒的长眠,死亡对于他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难以想象避而不及的东西。这是他无数次设想过的,最有可能成真的未来。
  
  但是现在,他忽而有了别样的想法。
  有了你,好像就不再愿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黄,少,天,呀。
  
  可是这些他是只敢想想的。没办法说出口自然是没办法回应黄少天的问话,周泽楷重新垂下了脑袋,熟练地从那一堆药材中挑挑拣拣,依靠着对药材的熟悉一丝不苟地分类,这个是百合,这个是茯苓,那边的是决明子,他手上拿着的是三七花。
  
  他是不盲的。他感觉得到一切,只是眼前蒙了层霜,才没办法什么都看得见。
  
  这漫长的黑夜,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那你这次破例去灯会怕不是因为我吧,哇简直太受宠若惊了……!”黄少天眼珠一转心中猜测了个大概,周泽楷闻言忽然笑出声响,带着微重的鼻音讷讷。“你想去的。”
  
  因为是你的愿望,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了。
  
  小徒弟一丢笔杆捧高了孔明灯嚷嚷着做好啦,又抱起丢在一旁的大红灯笼攀上高椅悬挂门檐下,当中烛火闪烁跳跃,四散成一片浓郁的喜色。黄少天看着她的身影,视线转移收回至那盏刚刚完工的孔明灯,上头写了姑娘的心愿,“想要成为一方名医”,黄少天曲肘戳了戳旁边周泽楷的肩膀。“欸周泽楷,待会儿要在灯笼上写愿望啦,你有什么心愿告诉我呗,我帮你写上。”
  
  心愿啊……。周泽楷本要说“没有愿望”却忽而想起那个携着春天奔袭而来的少年,藏在长袖中的手一缩生硬地改了口,“……想要复明吧。”
  
  黄少天像是早就料到周泽楷的回答,他勾着脑袋呵笑一声朗声。“那是肯定的,你人这么好,神明一定会听得到你的愿望然后实现它。”
  


  
  用过晚膳黄少天就匆匆忙忙拉着周泽楷和小丫头匆匆出门,怀中抱着那盏写满了心愿的孔明灯。山谷里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得到镇子上燃放的炮仗声,黄少天抬起头,有几盏早早放飞孔明灯迎着璀璨的点点星光越飞越远。越是走近镇子便越能听得见嘈杂的声响,过往行人谈天说地、混合街边小贩种种叫卖声,显得热闹且喧嚣。
  
  密蒙早早甩下他们两个自顾自跑去闲逛起来,许诺了时辰到了会到城中庙宇前找他们放灯,周泽楷再三叮嘱了要小心后这才放行。
  
  黄少天牵着周泽楷小心翼翼前行,因着是个节会的缘故,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纷攘的人群冲散,黄少天凑到周泽楷耳边又怕他听不见,放大了声音告诉他,嗓音清澈而又明亮。“这儿人太多了,周泽楷你要抓紧我的手呀,不要跟丢啦。”
  
  周泽楷的答话被周围噪杂的声音覆盖,他想也觉得黄少天刚才大概没能听清自己说什么,便握紧了两人相牵的手。
  
  有点不想放开了呀。周泽楷窃喜着,暗暗想到。
  
  像这样热闹非凡的庆典黄少天以前也是去过的,不过那之于他已经是很遥远的一段记忆了。那个时候他和喻文州还都只是年纪算不得大的孩子,正月十五那天吃过饭却也还是要背书的。外头炮竹噼里啪啦得放响,早就把黄少天的魂儿给勾没了。他口中念叨着之乎者也,眼睛一直朝着窗户外面瞟。 喻文州看透了他的心思,这个往日里听话的少爷将手中书一丢,笑眯眯地对黄少天说:“咱们偷溜出去吧。”
  
  那算得上是他玩得最为放肆的一晚,虽然被魏琛抓到后免不了被教训几句,黄少天还是觉得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值得纪念的一天——乖孩子喻文州拉着他偷懒啦!
  
  后来也不是没有见过相似的祭典,但那都是长大后的事了。黄少天忙于习武或是跟在喻文州身边陪他处理事务,偶尔迎上也不过是走马灯似从街头匆匆走到巷尾,鲜少会再和那时一样肆意玩闹了。
  
  说到底黄少天也只是个成年了没几年的、玩乐心仍旧如稚童的大孩子罢了。这阵子在药谷里又憋了许久,现在整个人兴奋得不能自持。他像初涉尘世的小孩一样四处东张西望,瞟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总要上去摸个一两下。
  
  在他们所在的街边是个卖面具的摊子。花花绿绿样子讨巧,轻而易让黄少天起了兴致。随手捞了个朝脸上比划起来,刚想要问周泽楷好不好看就想起来对方是瞧不见的,只得截住话头将面具归于原处。他又在摊子前翻看了半天,探身过去取下了竹架上一副简单朴素、没什么奇特形状可言的面具,转身戴在了周泽楷脸上。
  
  那是个只有一半,仅能遮得住鼻子及以上部分的面具。和周围稀奇古怪的动物形状的面具不同,它仅仅简简单单贴合了脸部的形状,没有讨巧的动物造型,不过上面绘了只展翅欲飞的鹤。黄少天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周泽楷,满意地一点头。他弯了弯嘴角,舌尖一翘用了家乡话,尾音温软悠长。“平安钟乐,一生顺遂。”
  
  周泽楷不明所以拉下面具,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鼻腔中溢出疑惑的问询声。黄少天并不回应,只是问清价格后从腰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案上买下了面具,拉着还处于状态外的周泽楷向前游逛去。
  
  一路上黄少天叮嘱了无数次让周泽楷拉紧自己,他的步子走的快,半是前行半是雀跃,蹦跳着往前走动。周泽楷步伐稍慢稍微跟不大上,知晓他是兴奋劲儿上来了提提衣衫就要加快步调。忽而身侧经过了个过路人,肩膀被对方撞击了下使得周泽楷动作一顿,正要重新跟上去汹涌的人潮便像他袭来,不知道是谁推搡了一下,周泽楷踉跄后退了几步,再站稳身子时才发现,他和黄少天相牵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
  
  周泽楷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想要去寻黄少天,可是眼睛看不见,人来人往行动不便,举步维艰,又怕黄少天找来时看不见他,两个人就要就此错过了。周泽楷单手抱臂傻愣愣地站着,周围不停有人涌过来又寄过去,撞得他东倒西歪,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那是油然而生的巨大悲戚与铺天盖地席卷而至的浓重无助。他即便是听觉再敏锐此时此刻也寸步难行,空下来的手仿佛还残留黄少天身上的温度,周泽楷不知所措地四下转了个圈,耳边全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声音,没有那一抹轻快的、能够直透人心的嗓音,他看不见黄少天,也听不见他。
  
  他突然开始痛恨起自己是个瞎子。
  
  周泽楷的整颗心被汹涌而来的恐惧包裹成一团,双腿发软几乎难以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就在他又要被横行无章的路人撞倒,身子已经歪向一旁时,手忽然被谁一把攥住,而后那个人手上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将自己拉起,紧接着入耳的就是周泽楷心心念念的熟悉的声音——“啊,终于找到你了。”
  
  是黄少天。
  
  他的额头还覆着疾跑过来产生的豆大汗珠,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声稍急促了点。“吓死我了一转头你人就不见了,我心脏都差一点停跳。”黄少天踮起脚尖胳膊攀上周泽楷的肩头,努力昂起脑袋嘴唇搁置于对方耳畔一张一合。“这次一定要抓紧我啊,不能再轻易走丢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周泽楷颈侧,皮肤传来酥麻痒意。周泽楷听见有什么在噗通作响,那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股痒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席卷至全身,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面前铺陈,如同一声闷雷在他脑海中炸开,周遭的人与物霎时间飞速倒退褪色融化成灰白,只剩下黄少天仍旧鲜艳,是刺目而耀眼的璀璨。
  
  “……好,不松手,也不走丢了。”
  黄少天露齿一笑,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分地挠了挠。
  
  他们一路上手牢牢牵在一起,周泽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于交握的手上,对方的手比起自己的要小了一圈,手掌心被汗渍濡湿,温热。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走到约定的庙宇前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商定的点儿,密蒙早早就等在了庙门口。周泽楷听见黄少天和密蒙叽叽喳喳说话,然后是火折子“哧”地被划着,火焰在空气中燃烧猎猎作响。孔明灯的当中蜡烛被点燃,烛火摇晃透过油纸封面朦胧成一团。黄少天攥着周泽楷的手一起捏在孔明灯硬质边沿,待到它逐渐涨大几欲脱离双手飞出去时,黄少天一声令下,这盏灯就承载着他们的愿望飘摇至天际——
  
  千千万万盏孔明灯越飞越高,那些通明的灯火缀在天幕上连绵不绝, 几乎照亮了半边天。不一会焰火也被点燃拖着长尾窜出去,在空中盛放开五彩斑斓的绚烂。
  
  “周泽楷周泽楷,是烟花啊!”
  
  黄少天拔高嗓门大声叫喊着,他目光灼灼欣赏了片刻夺目的天,在一片响亮的砰砰声中转而凝视起周泽楷的侧脸,须臾时开口,声音沉静稳重,嗓间噙满清冽的温柔与笃定。
  
  “我原来不觉得神明能够看得见那些灯火,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说来说去不过也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痴嗔罢了。到了现在我也还是不信。”黄少天空下来的手负于身后,另一只牢牢攥着周泽楷的不放,他眼前有条长河,一池花灯精致小巧明明灭灭顺溪而下,下游的那些就快要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但是现在、面对着你、还有这不夜天,我就相信这个传说了。”
  
  “假使有神明的话,就当做神明真的存在,我希望他能听见我的祈祷、看到你的愿望。”
  “周泽楷,你一定会好起来,总有一天能够看见你所想要看见的一切。”
  
  “你要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周泽楷聆听着黄少天这番发言,原先以为他要说上别的什么,例如这是场多么盛大的烟花,没想到居然是这些——那是他的愿望吗?周泽楷被当中的一本正经唬得呆怔,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好像泛起了水雾,眼眶微红鼻腔也不自觉酸涩,坚毅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他跟随对方一起昂起脑袋直面向天空,眼前虽然漆黑一片却隐隐约约好像有光透进来,星星点点忽明忽灭,即使看不见被照耀的天,周泽楷也仍觉得,那必然是独一无二的,迷人的景色。
  
  他第一次这么渴望看见光明。
  
  那黄少天会是什么样呢,该是……笑着的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澄澈的琉璃,被漫天火烛映照,从中倒映出远胜过天边星辰的耀眼的光。他的嘴角或许会上翘,小虎牙抵在下唇瓣上摁压出浅浅的凹痕,瑰色的嘴唇被舔舐得水光潋滟,上面或许还会有细小的唇纹。
  
  他的发丝会随着夜晚清爽的山风飘荡,无忧无虑放肆张扬,高束起来的马尾发梢还打着倦懒的弧度,明黄色的发带扬起,衣袂翩跹。
  
  啊。我喜欢这个人呀。
  
  周泽楷这样想着,山光水色的眼眸中承载了深沉的暖意。
  
  “嗯,会实现的。”
  “愿望,都会实现的。”
  
  
  
  ——TBC.
  
  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广东话就很苏。

“当我跨过沉沦的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王小波。

【周黄】盲 (4)

*周泽楷х黄少天
*背景及设定来自剑网三同人曲《茧》。
*ooc,意识流。
  
  
  四.  
  
  黄少天就算是在周泽楷这里住下了。也许是因为迫切想要回去的缘故,也许觉得实在难以忍受现在承受的疼痛,又或许是实在不甘心整天被束缚着无法自由活动、因而想要快些好起来,以往总说伤口是男人的勋章的黄少天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安分得像个只听大人叮嘱的孩子,周泽楷炖了什么药他就喝什么,一点也不见含糊。   
  
  他一开始是担忧没办法和周泽楷好好相处的,毕竟两个人的性子天差地别,黄少天是个爱说的,天南海南什么都能唠上一两句,可周泽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黄少天就总担心他会不会放自己唱独角戏,因此内心总是忐忑不已。但所幸周泽楷还没有黄少天想象中那么无情,即使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周泽楷也能接上一两句。虽然有时候话太过简便以至于黄少天总要费些脑子去理解,但日子就在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小徒弟掺和上两句嘴中安然地悄悄溜走了。
         
  是夜。       
  
  大抵是因为入了夏,山谷里蝉声逐渐多了起来,昼夜不分喧闹得厉害。 黄少天听着窗外知了没完没了地鸣叫不免心中一阵烦闷,他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干脆一屁股坐了起来,随手捡了竹椅上搭着的外衫披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遛弯儿。       
  
  “你怎么还不睡啊。”       
  
  黄少天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被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脚下一个踉跄。他勉强站稳了身子带了些胆怯地回过头想要看清说话的人,入目就是双在藏在夜色里被月光映照的微微发亮的眼睛。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句“我操”停在了嘴边堪堪冒出了个头,等到双眼适应了这片黑暗后这才发现是周泽楷的那个小徒弟。小丫头此时正端坐在院中树下后背依靠着大树粗壮枝干干,好奇地望向他。       
  
  黄少天松了口气,抓挠起没有打理的发丝晃晃悠悠就朝小徒弟那儿走去。“我去,我以为大半夜撞见鬼了呢,你说话之前怎么不给点儿提示啊。”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在小姑娘身边找了块平整的土地坐下了,也不担忧白色亵衣会否被弄脏。“这么晚了还不睡,背着你师父偷偷做坏事呢?”他如此这般嬉笑着,颇不怀好意地打趣。        
  
  “……我师父就坐在你后头,喏,那边儿呢。”小徒弟仗着黑漆马虎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又翻了个白眼儿,觉得这人当真比树上不要命地叫着的蝉还要聒噪。她一努嘴示意黄少天朝自己身后看去,被猝不及防点到名字的周泽楷迷茫地从草地上爬起坐好,满脸疑惑地扭过头来“嗯?”了声。       
  
  ……真是丢人丢大发了。黄少天将脸埋进双手中,清清嗓子试图掩盖此时的尴尬。他看着倚着树干另一边一脸不在状态内的周泽楷干巴巴笑了两声,没管笑声是否显得很假放轻了声音随意打起哈哈。“一到晚上眼神儿就不怎么好使了哈……你们也还没睡啊。”       
  
  因为没能好好入睡小姑娘语气蔫蔫,她指了指头顶有气无力地回复了黄少天。“蝉叫得太烦人了,我睡不着。”说罢她又转过去看向周泽楷,“师父也是。”        
  
  黄少天闻言一乐,他一拍双手嘿笑道:“巧了,我也因为这蝉睡不着,真恼人。”       
  
  小姑娘没什么性质回答他,只恹回应恹地“嗯”了声算作回应,周泽楷听他这么说附和地点点头,嘴里嘟囔着“太吵了呀”又颇觉委屈地补充,“还有蚊子……药包,没用。”,头顶常年翘起的那撮头发随着主人低落地情绪微微耷拉下来。
  
  他是个莫名其妙的招蚊子的体制,一不注意身上就总被叮上大包小包一片通红,所以往年入夏后周泽楷都会在身上带个塞了香草与艾叶的香囊驱蚊,这次不晓得是因为什么香囊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周泽楷从腰间摸索摘下小巧的药包放在面前,一副苦大仇深地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它,虽然看不见脑海中也还是勾勒了个大致形象,而后将其丢在地上蹂躏了千八百遍,心里满是疑问:为什么会不起作用了呢。        
  
  黄少天闻言噗哧一乐,觉得周泽楷虽然是个成年人,有些时候却跟个孩子差不多。他懒得站起来,就着坐下的姿势手撑于地面原地旋了个身凑到周泽楷旁边,抽下肩膀上的衣服叠了几叠拿在手上,扑扇起开为周泽楷驱赶凑上来的蚊虫。
  
  周泽楷感觉到身旁拂过一阵微风,偏侧了脑袋提问。“在干什么?”黄少天嘿笑出声乐颠颠回答,“帮你赶蚊子呢!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感动的。”周泽楷收起香囊认真地给予肯定。“非常感动。”      
  
   原本只是想要开个玩笑的黄少天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笃定地回复,一时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手上动作越发卖力。没扇动几下手就被人摁住,周泽楷的掌心即便是在现在这种季节也仍旧微凉,贴在黄少天的手面上舒服得软人心脾。他停下动作去看周泽楷,对方冲他摇摇头说“不用,会痛”,然后不由分说牵起他的手,修长手指搭挂上黄少天的手腕轻缓揉捏起来。        
  
  衣衫被搁下,手上按摩的力度轻柔得刚刚好,黄少天舒服地眯起眼睛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好像是周泽楷独有的力量,每每待在他身旁总能让人感到心安,过往浮躁的尘嚣都与他无关了。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有些痒,黄少天捏了下微微发烫的耳垂伸头和周泽楷的小徒弟搭话。“欸,一直都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黄少天又拨撩几下额前的头发丝儿,“总喊你小丫头小丫头的挺不好的哈。”       
  
  小姑娘随便揪了根草缠在手指头上编花儿,听见黄少天这么问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回道。“这都多久啦你才想起来问,密蒙,我叫密蒙!你记住啦。”       
  
   黄少天口中重复了几次小姑娘的名字觉得有趣,他本来以为像这样的小丫头该有个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甜腻腻的名字,诸如阿夏、荔枝这一类,密蒙听起来并不大适合对方。“我以为你会叫什么小花小草的,密蒙——听起来跟个男孩子的名字一样。”他摸摸下巴又好奇地凑上去,“那你的名字谁起的,有什么含义吗?怎么会想起来给女孩子起这种名字的。”      
  
   小姑娘脸上一红,气哼哼地顶撞回去:“要你管!我就喜欢像小男孩的名字!”       
  
  沉默了许久只一心一意给黄少天揉捏手腕的周泽楷缓缓出声,声线平稳安同黄少天解释起来。“是花。”他半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敲击在黄少天的手腕骨旁,“密蒙花,是中药。”       
  
  黄少天一咋舌,想起原先熟识的药材铺老板几个女儿叫什么茴香儿茶八角,个个都是药材名,觉得这些行医的当真是讲究,名字还要从中药里挑。他小小地翻了个身面朝周泽楷,看着对方模糊的大致身影问题又冒上来一个。“那密蒙花有什么功效啊,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周泽楷抿紧了薄唇似乎不大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下垂的睫毛轻颤。还未等他回答,小姑娘自己倒是不乐意了,一噘嘴“哎呀”叫开。“你这人真是多话得很!上辈子许是这知了投胎过来的。”       
  
  被这么评价的黄少天也不恼,他哎呦笑着又叽喳不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敢这样同大人说话的,否则不光吃不上饭还要拉出去挨板子的!说起来我小时候太闹腾,喜欢爬树掏鸟窝,有次逃学溜去爬树被老魏——哦就是我师父发现了,提起领子就是一顿毒打,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呢!”黄少天瑟缩起脖颈,似乎这还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他思维跳脱,本说着这件事下一秒又跳转到另一件事上了,语速又快,炮弹似的噼里啪啦就接二连三袭过来,往往人还没能消化上一句,他下一句就很快接了上来,一个语气词也总爱重复好多次,时间久了就没什么爱听他啰嗦。       
  
  周泽楷一边为他捏着手腕一边侧耳听得认真,那些被其他人评价为垃圾话的句子到了他耳中却是别有一番趣味,更惶恐说话的那个人是黄少天,那是他不曾了解和接触过的世界,周泽楷就更乐意听对方说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听到黄少天爱爬树掏鸟窝时不由唇角溢出浅笑,心里偷偷给对方加了个“爱睡懒觉”。       
  
  黄少天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大堆,多是小时候做过的那些事。他说,周泽楷便听。渐渐的黄少天的声音低了下去,到最后转变成了沉默。周泽楷就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黄少天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话想说。       
  
  那是段很久的寂静,只有蝉鸣和风声飒飒。
  密蒙已经睡着了。       
  
  “周泽楷。”黄少天出声打破了这段沉默。    
  “嗯?”  
   “你还记得是因为什么目盲吗?”   
  周泽楷微一停顿,过了会儿才摇头。“……忘了。”   
  “……那你有没有想要看见的东西,或者说你想不想复明啊。”       
  
  周泽楷说不清。有没有想看见的东西呢,大抵是有的吧。他一直随遇而安,如今落得如此也从未想过向谁抱怨过,那大约就是自己的命,也从未产生过抗争的念头。他早就习惯了漫长的孤独时光,黑暗或是光明对于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他品过酸涩凄楚温热茶水,遇过披风戴雨俗世之人,采过薄寒甘凉万千草药,相似的日子太多,就再未在乎过什么人,执着于什么事。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黄少天自觉失言,不等周泽楷回应就急急忙忙开口转换了话题,“对了周泽楷,你见没见过文州家的木棉花树呀,成片成片的,一到春天花就开了满树,红的粉的,可好看了。”        
  
  周泽楷沉吟,又歪歪脑袋,“嗯,见过的。”       
  
  我见过呀,你说的我是见过的,周泽楷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躺在喻家的木棉花树上,最高的那一棵,你就在那上头打盹儿。当风吹来时迷蒙了我的双眼,然后我的眼中便只能看见你了。后来你被人叫走,或许是你的师父吧,我听见你在辩驳什么,那之后你怎么样了呢。       
  
  我也记得那天日头正好,晒得我眼皮微微发烫。那时我还未曾眼盲,便能清楚地记得你的模样。自此之后,就再没有忘却的念头了。       
  
  所以,有没有想看见的东西呢,是有的吧。我想看山花开遍烂漫枝桠,丛林深处是否会有鹿饮溪水,想看你的侧脸,是否会在日光笼盖下镀上浅色的金边,想看你的眼睛,是否同我记忆中一样带着满腔热忱与沉甸甸的爱窥探世间,想看你的笑容,是否一如许多年前那个静谧的午后,熟睡中的少年从梦中苏醒,对着树下的陌生人绽放最美好的姿态,想看你眼中那片遮盖着日出海岸线的深邃星空会否因着一个笑容满溢得几乎要倾泻出来。       
  
  ——我想看的,是你呀。       
  
  周泽楷想着,黄少天语调慢悠悠的还在说着。他讲那些木棉花树盛开时会有何种景象,说他爱折下花儿捣碎碾碎成汁给府上的丫鬟染指甲,他说了好多好多,在没能等到回应时偏过头去看,周泽楷已经闭上了眼睛安然入眠。借由月光他清晰地看见周泽楷的容颜,大约是更深露重,周泽楷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是湿润的,一簇一簇凝起,在眼下投射出大片浓郁的阴影。        
  
  黄少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目光沉静下来。他收敛了声音将自己搭在肚子上的外衣抻开,盖在了周泽楷身上,接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着。      
  
   “晚安。”       
  
  他蹑手蹑脚钻进房间里找到把大蒲扇又蹑手蹑脚地偷溜回来。将笼盖着周泽楷的衣裳向上拉了拉,侧卧着同周泽楷平齐躺下,手执蒲扇力道轻和地上下扇动,耳畔仍旧是蝉鸣声声。       
  
  这样就不会有蚊子了吧。               
  
  
  
  黄少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卧房的床榻上,昨日盖在周泽楷身上的衣裳被整整齐齐叠好放置在了床头的竹椅上。 他打了个哈欠慵懒起身,磨蹭着穿好衣服踢踏着走出房门开始洗漱。       
  
  冬日里显得刺骨的溪水在现在这种季节用起来刚刚好,黄少天将将清洗干净脸颊就听闻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鞭炮声。这里除了周泽楷他们就没了别的房屋与住户,剩下的只有满山谷的花草与药,因而那阵鞭炮声噼啪在周遭回荡了许久。        
  
  “这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啊,是那边的镇子在放鞭炮吗?发生什么事了吗?”黄少天一边浣洗手中被溪水濡湿的毛巾一边探头探脑,一如既往缩在院子里清扫的小姑娘开始也有些不知缘由,直到掐起指头盘算日子后这才惊喜地睁大双眼,抱着扫帚兴冲冲地告诉黄少天:“是花灯会呀,每年到这个时候镇子上都会办的。”      
  
   黄少天闻言眼前一亮,他丢下毛巾一溜烟儿朝着周泽楷飞奔而去,口中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周泽楷!周泽楷!”待视线里出现目标后兴奋地飞扑过去,后者毫无防备被扑了个满怀,因着冲撞力踉跄后退几步后重新站稳,搂抱着怀中人还呆愣着。      
  
   “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小丫头说今天有花灯会!我来这么久啦就去过一次镇子都快憋死了!”黄少天抬起埋在周泽楷怀中的脑袋仰着脸瞧他,小脸因兴奋红扑扑,眼睛冒着光语气颇为期待,“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周泽楷怎么会不答应他的要求呢,于是在对方话音刚落就答应下,“好。”       
  
  黄少天搂大声呼喊着“你最好了”这类恭维的话,抱住周泽楷的胳膊不停转起圈。周泽楷没办法只能随着他闹腾,跌跌撞撞跟着来回转。       
  
  这样下去真的会晕的。周泽楷委屈地想。           
  
  
  
  ——TBC.      
  
   小徒弟密蒙,名取密蒙花。  
   密蒙花甘,主能明目,虚翳青盲,治眼疾。

【周黄】盲 (3)

*周泽楷х黄少天
*背景及设定来自剑网三同人曲《茧》。
*ooc,意识流。
  
  
  三.
  
  黄少天刚进喻家时就得了这把叫做冰雨的剑。
  
  那时他不过是四五岁的年纪,走路的步子都称不上稳当,跟在父亲屁股后头跌跌撞撞跨进了喻家大门,被安排在小少爷喻文州身边做事。喻文州身体算不得好,许是娘亲怀孕时营养跟不大上连着从母胎里带了毛病出来,和黄少天差不多大却瘦小了一圈。基于此武功他自是不怎么练得上的,而比起习武,喻文州对着诗词歌赋倒另有一番讲究。倒是黄少天对那些酸句提不起兴趣,虽说是书童却整日爱跟在府上侍卫身后,瞧人骑马射箭眼睛就亮的不行,没几日后就寻了人拜了师,被教导着修习武艺。
  
  他那叫魏琛的师父仰躺在摇椅上惬意非常,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把冰雨丢给了黄少天,挠挠耳后根后告诉他,习武练剑的目的是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人的。年纪小小的黄少天捧着剑,一扭头就瞧见站在旁边朝他笑的喻文州。
  
  ——他要保护的那个人,就是文州呀。
  
  黄少天握着冰雨心绪复杂不已。思及文州他就更为焦虑,担忧着对方现下状况,可一时半会儿又没法赶回去,他摸不透喻文州是否早已折回喻家自然也安不下心来回去寻他。万一……万一文州同自己一样被谁救了、待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养伤呢?黄少天左思右想,列了无数个万一,还是将那个最坏的可能性掩埋掉。他叹了口气伸手拉扯住周泽楷的衣袖询问。“这附近有什么镇子吗?我想去驿站往蓝溪阁那边儿寄封信。”他又舔了舔嘴唇,“我担忧文州有没有安全回到府上,心总怦怦跳的,烦人的不行。”
  
  周泽楷张着嘴“啊”了半天,尾调渐渐拉长,他鲜少朝外寄过信件,一时半会儿是回答不上黄少天的问题的。片刻他才合上嘴巴慢吞吞回应,“有镇子。驿站,有……吧。”后半句话带着满满的迟疑与不确定,听在黄少天耳朵里却是肯定的意思。他一眨眼又是拽住周泽楷的袖子不撒手,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人感知到那股拉扯感,意在让对方告诉自己去镇上的路。
 
  周泽楷却没了先前那样好说话,他思考片刻还是决定摇头拒绝了黄少天。后者在瞧见他的动作时蓦地瞪大了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不由上前一步拉住周泽楷的手委屈巴巴询问起原因。周泽楷被手上突如其来的柔软与热度弄得心脏噗通一声,他的耳边满是黄少天连贯的为什么,没了法子这才一皱眉神色颇为无辜。“你的伤,不能乱跑。”
  
  黄少天断没有想到过是这种原因的。他鼻子一耸嘴巴张张合合就唠唠叨叨开,试图证明此时他的精神状态有多好,一点也不影响他出谷。“哎呀周泽楷你就告诉我在哪儿吧,不就是个伤吗真的没什么,我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你看你看,”他拉住周泽楷的手站在原地转了个圈,仗着对方看不见脸上因着丝丝痛感显露的表情没有分毫收敛,“我身体好着呢,练武的人没那么娇弱的。”瞥见对方还是蹙着眉头满脸犹豫,黄少天急的险些要跳脚,“周泽楷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周泽楷被他拉着不住转圈以至于有些头昏眼花,大脑混沌和成了浆糊,实在被人缠得没办法拒绝了这才晕晕乎乎点了头,随即被兴奋的黄少天一把拥住,断了线的思维更是难以连接了。
  
  木棉花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啊。周泽楷嗅着从怀中人身上散发出的幽幽香气只觉得更加难以思考了,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僵硬伸出手回抱了矮个子青年。
  
  出谷的路并不难走,黄少天牵着一路上拈花惹草的小丫头跟在了周泽楷身后。他看着前面那人镇定自若的步伐和并不孱弱的身子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方才对对方会否行动不便的担忧烟消云散。他丢了样什么自是会在其他方面补回来的,老天向来公平。周泽楷虽然眼盲可心不盲,这周遭的一切早已铺在在心里成了幅画,他什么都记得。
  
  镇子上还挺繁华,同周泽楷待的那个过于幽静的山谷对比起来显得万分热闹。周泽楷在这里大约是有点儿名气的,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了他都会点了头打声招呼,即便没能得到周泽楷什么明显的反应面上也仍是笑盈盈的模样,而后低下头去重新做起手头上的活儿来。周泽楷来回晃荡几下随意寻了处店家颇为艰涩地同人沟通,比手划脚了半天这才问清了去往驿站的路,被周泽楷拦下只得待在一旁等候的黄少天一抿嘴,不由怀疑起周泽楷究竟是眼盲还是哑巴。而那旁周泽楷确是不晓得黄少天那些四五六不着调的腹诽,得到回答后他像是干了件什么大事,脸上盛满了笑和似有若无的骄傲回头准确地捕捉到了黄少天的位置,语气中难掩兴奋。“问到啦!”他揩掉鼻梁上刚才因着不善言谈急出的薄汗脆生道,怎么看怎么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黄少天的心登时软的一塌糊涂,仿佛瞧见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奶狗。他依稀记得当年那只小狗崽在颠颠跑到他抛出的软球前将其叼起又跑回来给他时,好像也是这幅表情。黄少天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抬头望向对方,他一踮脚才轻而易举地抚摸上周泽楷的头顶,掌心压住那根总爱翘着的发丝向下轻压,来回揉弄了几下后轻声夸奖,“做的真棒。”然后看着周泽楷在夸奖下面容逐渐变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渐渐弯出了个弧度,随即露出脸侧的酒窝,笑得像个讨到了糖吃的孩子。
  
  三人行至驿站后说明来意,小徒弟就牵着周泽楷去到一旁歇息,留黄少天一个人跨坐于大厅正中的长椅上喋喋不休口若悬河吩咐起想写的信件内容。代笔的那位书生跟不上黄少天说话的速度急的满头大汗,不住提醒对方慢一点慢一点,黄少天这才发觉自己说的太过兴起不好意思地垂了脑袋应下来,可没几句话的功夫就又提上了语速,惹得人家愁眉苦脸手腕酸疼。
  
  黄少天正说到兴起处,一抬眼就瞧见驿丞揉捏着发疼的手腕心中不免过意不去,向人道了谢讨到笔杆子后就开始自己提笔挥墨,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周泽楷和小徒弟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子上下直打颤时忽而听闻黄少天一个拍案遂吓得猛一激灵,毛笔碰撞木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响,定眼望去就看见黄少天愤愤起身,来回踱步后敲定了主意。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万一文州已经回喻家了呢,我现在回府上就能亲自瞧见他了,哪儿还用寄信这么麻烦。”这般念叨着黄少天是早已忘记自己之前那番假设和许许多多个万一,登时提了剑就欲要找驿承吩咐下去备上快马好连夜赶路。
  
  周泽楷听闻他的话后不甚赞同地拧起眉头,大步上前拉住火急火燎的黄少天劝阻。“不行。要养伤。”小徒弟也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黄少天的大腿,叽里呱啦开始补充自己师父的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跑远的呀!送了信得了消息再回去也不迟、也省得你伤口裂开了。”说罢小丫头一瘪嘴,故作凶神恶煞地恐吓起黄少天,“我师父的药能救你,换了其他的大夫可不一定。万一遇上了什么乱用药的,你到时候可没地方哭去!”
  
  黄少天低头看看小姑娘,又抬头看看神情严肃的周泽楷,正要同先前那样放软语气撒个娇就被周泽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没了刚才在街上问到路时那副欢快模样,眉心拧成了川字告知黄少天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黄少天一时也泄了气,他随意抓了抓脑后高绑着的马尾最终还是愁眉苦脸地做出妥协。“哎呀好啦我知道啦,不回就不回去,我把这封信写完咱们就回山上好好养伤治病。”
  
  得了许诺周泽楷这才松了口气,方才那副严厉模样消失殆尽,脸上重新挂起平时里的温和笑意。他手抵下巴认真想了会儿,然后抬起手学着之前黄少天抚摸他脑袋的方式揉了回去,大掌轻盖在对方发顶拍了几拍夸奖:“嗯,做的真棒。”
  
  “……。”黄少天瞪圆了眼睛盯住周泽楷那张俊脸看了好一阵儿,觉得还是没办法下手揍上去。能把自己搞到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周泽楷也确实是个人物,黄少天长吁短叹了一会后拨开头顶的手一撩衣摆重回原处开始奋笔疾书,剩下周泽楷和小徒弟坐回门边的椅子上再次打起瞌睡。
  
  待周泽楷当真险些进入梦乡时才听见黄少天又一拍板,嚷嚷着写完了写完了就要朝案台那边送。信的内容也不过是些黄少天自己的近况和询问喻文州如何,字迹同他本人一样张扬。就算是这样也满满当当写了七八页,捏在手里微微有些分量,装进信封后又是好厚一包。
  
  黄少天嘱咐了驿站快马加鞭送到南边喻家去,再三强调了这封信的重要性才满意地牵起小丫头跟着喻文州走出了驿站。不晓得是否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黄少天步子也轻快了许多,一路上陪着小姑娘吵吵闹闹时不时在路边摊位上驻足摆弄起小物件心情畅快了不少,回到谷里后也乖乖喝了周泽楷为他备好的药,一句苦都没有抱怨。更可况周泽楷总变了法儿地为他去苦,口中时不时塞着些杂七杂八的小甜食,黄少天心中更是乐呵不已。
  
  喻家那边信件回的快,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回信就送到了黄少天的手上。他刚洗漱完毕晃晃悠悠走到院中晒药的周泽楷身边,浑身上下还透露着朦胧的睡意,神色困顿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他学着周泽楷的模样朝上提了提衣裳大咧咧蹲下,眼皮半耷拉下来迷迷糊糊盯着周泽楷飞快翻转的手瞧,看上去模样认真却早已魂飞天外,意识几欲再度陷入安眠。
  
  周泽楷这些日子摸透了黄少天的习惯,听见黄少天走过来蹲下手上翻动草药速度不变,还抽了空子从一旁早就备好的陶罐中挑了颗糖衣山楂塞进黄少天口中。对方像小孩儿一样吧唧吧唧唆了几下嘴后从困倦中慢悠悠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换了个乖巧的姿势重新蹲下老老实实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也不多言只安安分分待在周泽楷身边瞧他。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周泽楷翻药声和小徒弟规规矩矩扫地的声音。树梢旁偶尔有几只鸟相携着对话,鸣啼声听起来悦耳动听,端的是一副现世安稳的好景象。
  
  院中朱红大门被人当当叩响,小徒弟丢了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开了门。她同来客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后合上大门,举着刚拿到手的信封啪嗒啪嗒跑过来将其塞进了黄少天的怀里。“你的信!”
  
  黄少天伸手一摸怀中薄薄的信封心中也有了个大概,估摸着里头只一张纸,那边想来是又和往常一样三言两语打发了他的,字儿都舍不得多写几个。他嫌弃地撇了撇嘴动作麻利且简单粗暴地拆开了信封,从中抽出了张轻薄纸张,上面话一如他料想没写多少,大致交代了喻文州尚且安好、没什么诚意地表达了对黄少天的思念之情、结尾又告知他不必急着回来,安心养伤。或许是觉得黄少天不会乖乖听话,在信件结尾已经印了蓝溪阁的章子后又有人在后头添了句话,字儿歪歪扭扭丑的很,意思大概是这条是喻文州吩咐的。
  
  黄少天又气又恼地呸呸几声,口中叽里咕噜抱怨写信的那帮人都是些没良心的,自己情真意切的长篇大论到他们手里换回来的只有这寥寥数字,实在可气。嘴上虽然凶巴巴抱怨着,黄少天手上动作却温柔,他将信封撑开把信原原本本塞回去后封好,小心翼翼塞进胸口衣衫中妥帖安置。
  
  做完这一切后他哀嚎一声侧身歪倒于周泽楷背上,戏颇足地扯了扯封袖抬手擦拭起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嘤嘤两声掐细了嗓子同周泽楷哭啼道。“家中父兄个个狠心将奴家抛弃,这阵子,奴家可就全靠官人养活了呀——!”
  
  小徒弟听闻后打了个寒颤恶心得直翻白眼,蹲坐在原地身子本丝毫未动的周泽楷在黄少天贴上来时微微颤了下,随即又恢复成镇定自若的样子,披散于身后的长发滑至脸侧,轻而易举遮掩住了他通红的耳根。
  
  周泽楷拨弄着花草,好半晌才闷闷出声。“嗯,养你。”
  
  黄少天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倚靠在周泽楷肩头。日光晒得正好,映照得周泽楷原本黑暗的世界溢出星星点点的光。
  
  
  
  ——TBC.
  
  今天或许会有难以保证的二更。因为很想写下一章(。)

【周黄】盲(2)

*周泽楷х黄少天
*背景及设定来自剑网三同人曲《茧》。
*ooc,意识流。
  
  
  二.
  
  若是当真算起来的话,黄少天其实是个识不清别人长相的。
  
  这么说倒也不尽然,只是他着实未曾在意旁人样貌,你让他强硬点来说也只能辨得出谁是看得顺眼的那一个。黄少天打小儿脸就长得精致,唇红齿白一笑眼睛能眯成条缝儿,府上丫鬟婆婆最偏爱他,上头吩咐下来的糕点蜜饯定是要留了部分,然后在他满庭院撒丫子乱跑时塞进他嘴里的。是个讨喜的长相,便每逢见了人都得被夸上一两句生的好模样,纵使小时候性子跳脱,被养在喻府里做了小少爷的伴读也没能安分下来最爱撩猫逗狗,长大了也稳重了不少,以致年幼时被他扯过小辫儿的丫头小姐见了他,也是会红着张脸移开视线的。恭维夸奖的话来来回回听了一大堆,跟着的少爷也是个皮相好的,黄少天就再也没瞧见谁觉得眼前一亮过。
  
  可周泽楷在他面前显然是个例外。他那一笑像解了冻的溪水潺潺,温柔却霸道、硬生生击进了黄少天心坎儿里去。他仓皇低下头去企图掩盖自己对人面庞怔住的尴尬,转念又一想对方是看不见的,心里没有来升腾了些许遗憾却又因没有丢人现眼而暗自庆幸。黄少天探舌舔舐了下发干的嘴唇,这是他局促时一贯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着开始分析周泽楷的后半句话,却飘飘忽忽什么都没抓到,只能强扯起嘴角露出个稍显促狭的微笑。
  
  “……对唔住哈,冒昧问一句我们原先见过吗?我没什么印象啦……。”大约是自小生活在南方的缘故黄少天的声线带着独特的含糊的黏附感,发音软绵绵的却又像他的眼睛一样鼓鼓囊囊,尾调总不自觉微微上扬,官话算不上十分标准又总爱使上些语气词,听起来总像是在撒娇。对着那个语气温温柔柔的人说不记得似乎是个残忍的事,他没什么底气又莫名愧疚地说完这句话后又急忙接话补充试图为自己开脱,以免惹得救命恩人哪里不满。“我猜一定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然像先生这般好心肠的人我是一定记得住的。”说罢他面带懊恼地敲了几下自己额头,嘟嘟囔囔着怎么受了个伤脑子就不好使了呢,才又带上求人原谅的语气哂笑。“先生莫怪,莫怪。”
  
  周泽楷倒也没什么大反应,当初黄少天同他也只不过是匆匆一瞥,真正盯着人家痴汉似的看个没完的那个人是他,但说到底还是隐隐有些必不可免的失落的。周泽楷的脸有点红,他端起早已备好的药示意黄少天喝下去,手上还捻了颗腌渍好许久的青梅,等黄少天咕咕噜噜喝完了苦涩的药后还没怎么皱眉就稳当填进了面前人口中,这才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回答。“……五六年前,喻家,木棉花树。”他停顿了一下提了口气,就像刚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他肺中所有氧气一样,才又继续补充道。“你给了我糖。”
  
  黄少天嗦着人家塞进来的梅子咂吧咂吧嘴,较劲了脑汁儿才模模糊糊想起是有这么个事儿的。那年府上老太太害了病,恰遇上打北边儿南下的带着个小孩儿的云游大夫,那大夫开了药后又嘱咐要吃些清淡的,闹得他跟着啃了大半个月的水煮萝卜阳春面,嘴里味道差点儿淡出个鸟来。经历太惨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黄少天愤愤咬破青梅的皮肉,当中甜腻的汁水登时溢满了唇齿,囫囵了大眼睛眼珠儿滴溜一转,哪怕记忆没能完全被他从脑海中唤醒也丝毫妨碍不到他笑嘻嘻着回话。“有印象了有印象了,”他呲着牙犬齿晶晶亮,“真没想到先生能记这么久哩,是不是那颗糖太好吃了让你怎么都忘不掉啊。”
  
  “呃……。”周泽楷闻言悻悻捏起鼻梁,语气吞吐。“没吃……丢了。它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半垂下头去,双眼却还是乖乖抬起投于床榻处,时不时心虚收回不与黄少天对上视线,就好像他真的看得见似的。
  
  “糖没有吃,因为不小心弄丢了”,他是这个意思吧。黄少天将周泽楷的话暗自重复了遍稍加斟酌后这才理解,心中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个说话方式,颠三倒四句子也不完整,倒是怪可爱的。思至此他胡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又想到对方是看不见的便乐颠颠补充。“嗨,那没什么,不过是块普通的糖罢了,没什么特别之处。要说味道确实是比其他蜜饯一类甜上不少,你要是惦记待我回了府上再送你一罐。”
  
  但是糖没有你甜呀。听他这么说周泽楷不免喜滋滋地冒了小花儿,心里噼里啪啦想了一大堆,话到嘴边也只剩下个简简单单的一个“嗯!”。他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当真同意黄少天的话似的,还煞有介事地重重点了下脑袋。
  
  ……可爱过头了。黄少天别过头去掩住嘴唇闷闷地笑着,动作闹得有些大了牵扯住腰腹间的伤口,引得他“嘶”地抽了口凉气,面上表情不免也扭曲起来。
  
  周泽楷耳尖一动,敏锐地察觉到黄少天的动静立马收敛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担忧。他站起身试探性向前一步,手似乎是想要抚上黄少天的身体又怕失手碰触了伤口,颤颤停在半空中。“怎么了吗,伤口疼?”一时心急之下周泽楷连话都变多了些,还没等到回应就急急忙忙快步行至门口喊徒弟过来查伤。
  
  “没事儿没事儿,就刚才动作大了些扯到伤口了。”黄少天嘴上安抚起周泽楷,手覆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血微微从纱布中渗透出来,待小徒弟丢下木头奔来替他换药时才看清楚那道口子是什么样子。“……还挺长的哈,看上去挺男子汉的……”黄少天吞咽了下口水,梅子的核被他咬在齿间嘎嘣嘎嘣响,还不忘苦中作乐开起了玩笑。“回去后就把这个给文州看,炫耀一下这是救了他的证据……哎哟,轻点儿!疼!”
  
  小徒弟手上的棉花沾了酒精,此时正摁在他的伤口处,一阵钻心窝子的疼。大约是年纪小也不怕事,小姑娘抬起头愤愤瞪了眼满嘴不着调的黄少天,独属于小女孩的声音脆脆炸开。“还炫耀呢!先前明明包扎好了又裂开,一看就是没安安分分待着,哪还有胆子去炫耀的。”
  
  ……小丫头年纪轻轻,脾气倒是大得很。黄少天疼得脸又白了几分,看那边周泽楷神色称不上好又咧着嘴安慰。“没事,真的没有很疼的。”
  
  周泽楷的心因担忧上下起伏后又惴惴着被安慰塞回胸腔中,他听着那边黄少天疼痛地不住吸气又难免慌张,思虑片刻决定开口说些什么分散对方注意。“文州是……?”
  
  “啊,文州哇。”被挑起来话头黄少天的注意力果真从伤口处挪了出去,一心一意回答周泽楷的问话疼痛感似乎当真减少了些许。“就是喻家的小少爷嘛,喻文州。”提及熟悉的人他语速变快了不少,听起来像盈了满腔喜悦活泼不已。“我小时候是他的书童,长大就成护卫啦。想不到吧,其实我是个练剑的。”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臂一边以手作剑比划了几招,口中还“咻咻”配起音。没能威风几下就败在小徒弟突然加重力道的手上,他“哎呦哎呦”叫唤了几声认了输,规规矩矩坐正了身子收敛了动作。“喻家家大业大的,孩子也不少,勾心斗角争夺家业最常见了,文州又是个不会武的。”
  
  “那伤……”是为了保护他吗。周泽楷张了张嘴还是将后半句话吞回腹中,黄少天却立马领悟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双脚相搭来回摇晃,还不忘配合地抬高手臂方便小姑娘包扎。“对啊,就是为了保护他。”黄少天恶狠狠拟了啐声咬牙切齿,听起来似是要将伤他的那个千刀万剐一样。“也不知道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雇了群刺客偷袭,如若不是我身手还能称得上好,我和文州怕是当场就要折在那儿了。”话虽如此黄少天心里却是没什么底的,那日他同文州去往喻家别处分庄处理事务顺道游山玩水,没曾想半路便遇上了埋伏。先前他自觉功夫过得去、这一趟出行也不过只三五日定然不会出现什么差池,就只挑选寥寥数人陪同文州一并出行。结果他赔了把冰雨不说,现下又落得此番光景,随从大抵也一个不剩。他拼尽全力护送文州逃离,只是不晓得对方现在如何了——
  
  如此这般想着他心下便没了谱子,一方面担忧着,一方面又安慰自己喻文州肯定逃了出去。那是个多精明的人啊。黄少天这么感慨,手习惯性附上腰间想要摩挲起自己的佩剑却毫无疑问扑了个空。他的手顿在原处半晌面色不由黯淡下来,稍一思付后开口问询:“那个什么,先生哈,昨日你们捡到我时可曾看到把剑?”说着他抻开手比划比划了个大概,“喏,这么长,剑鞘上没什么花纹,乌漆麻黑的,倒是缀了个穗子,蓝色的。”
  
  周泽楷自然是不知道的,那边小徒弟歪头想了想这才迟疑着开口。“……不记得啦,昨日下了好大的雨,我和师父只顾着把你扛回来了,哪里还能注意什么剑不剑的。”
  
  这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黄少天的心沉了沉,面上似是有点泄气。那把剑陪了他十七年,虽说同刺客们恶战时断裂开来,但若是让他就这么把它抛下,黄少天总也是舍不得的。正待他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探找一番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周泽楷突然出声,把沉思中的他吓得一个激灵。“……去找。”黄少天抬起头,不解地将视线投放到周泽楷的身上,后者此时双手相握宽大衣袖被抓牢在手中抠弄,看上去有点局促不安。未能得到回应的周泽楷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开口,语气一同往常清冽嗓音平淡,却总让人由中听出些小心翼翼来。“陪你去找。”
  
  黄少天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大概是想表达“陪同自己去那个地方找剑”这么个意思的,他噗哧笑出了声觉得这周泽楷虽不善言辞但当真是个热心肠的,可他被人所救,未能回去之前食宿全要仰仗对方,而自己向来也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就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不用,你们救了我已经够麻烦的了,那儿还能再让你陪我去找剑。我自己去就……”一句话尚且未能说完整就被小徒弟打断,她反驳了十分理直气壮地一叉腰反驳了黄少天。“你伤着呢,一个人怎么行!更何况这山谷这么大,你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摸着路呀。”说着小丫头扭头拉扯住周泽楷的衣衫,昂起头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对不对呀,师父。”而周泽楷则一声不吭地不住点头认同徒弟的话。
  
  黄少天看他俩这模样觉得好笑,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不熟悉这山头的。不是什么矫情劲儿的人当下也不再推辞,他一点头应允下来,“那就麻烦你们啦,歇息一阵就出发吧,没了佩剑我心里还挺不舒服,觉得哪里怪怪的……”
  
  黄少天嘀嘀咕咕着,坐在他面前的周泽楷闻言松了口气。后者松开了搅弄袖口的手抚平摁压出的褶皱,这才笑意渐浓温声应承。“嗯,陪你。”
  
  
  捡到黄少天的那个地方经过一夜大雨的洗礼已经看不出有人曾有人昏迷于此,大片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泥土还微微潮湿,周遭草丛中的野花儿开得还算茂密。小徒弟拉扯着黄少天脚步啪嗒啪嗒跑过来,小手一指示意黄少天在这附近找找看。“那,就是在这里啦。昨天我和师父从那边的山头采药回来,一走近就看见你躺在这儿,流了好多好多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小路呢!”小丫头一拍胸脯手腕上铃铛叮叮铃铃直响嗔怪道,“可吓坏我啦。”还要再说什么时额头逢上周泽楷修长的手指,咚咚敲了两下示意她安分点,小姑娘捂住被敲打的地方一瘪嘴颇觉委屈地噤了声。
  
  黄少天面上赔着笑抚摸起小丫头的脑袋软声说着对不起,嘴里喋喋念着什么,许诺给对方寻些鲜见的小玩意儿赔礼道歉。他视力极好,不过站在原地四处扫视了圈,顷刻间就找到了他那柄模样并不出众的剑。冰雨安安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好像在等着谁来寻它一样。黄少天顿时眼前一亮,迈开大步上前麻利拾起自己的剑后重回周泽楷身边又惊又喜地告知他。“找到啦找到啦。”
  
  那把剑此刻被黄少天揽在手中轻柔地摩挲着,刀鞘开口处刻着独有的花纹硌得人手生疼,黄少天却早已经习惯,反反复复摸个不停。他抽出剑,入目的是从中断裂开来如今只堪堪剩了一半的剑刃,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失落感翻腾。
  
  周泽楷感知到身旁人的气势低沉,嘴唇一抿想要安慰对方。可他向来是个嘴笨的,饶是心中想了一大堆弯弯绕绕却也不知怎么说出口,吭吭哧哧半晌这才憋红了脸蹦出一句“别难过”。黄少天扭头去看见那人涨红了的脸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笑意,他低头将冰雨重新塞回剑鞘中。“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断了的剑也不在少数了。就是稍微觉得可惜,毕竟这把剑我带在身上也挺久啦……”他一边说着情绪便越见低落,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周泽楷不知该如何安抚身边人,只得无声地伸出手去拉扯住黄少天的手腕,在上头捏了捏。
  
  黄少天抬起头来望向了周泽楷,随即一咧嘴露出个轻快的笑容。




——TBC

【周黄】盲 (1)

*周泽楷х黄少天
*背景及设定来自剑网三同人曲《茧》。
*ooc,意识流。
  
  
  一.
  
  捡到黄少天的时候外头的雨噼啪下得正大。周泽楷熬在器皿里的药咕咕嘟嘟冒了个泡儿,在他背着身后昏迷不醒的人进房时“啪”地炸开而后破掉。周泽楷的步子走的急却稳健,脚印在泥泞路上一踩一个坑。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即便是卯了劲儿也始终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小姑娘慌得不行总跳脚,伞被攥在手里来回颠了几下又被稳稳当当抓住。
  
  “师父!师父!”小姑娘急切地喊着,拼了命想让她师父放慢点步调,嘴里咿呀叫着,没能得到回应最后索性提起裙子迈开大步跑了起来。“师父您走慢一点呀!雨淋着呢!”
  
  周泽楷却恍若未闻,他抄过背上人腿弯的手紧了又紧,脸颊上不晓得是汗还是雨就噼啪落下,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他感觉到身后人打在颈侧灼热的呼吸,像猫儿的爪子似的轻而易举挠了他的心,痒乎乎的。耳边尽是对方越发不自然的低喘,担忧起伤患病情周泽楷赶路的步子不由自主又加快了些许,一溜烟儿人就没了影,硬生生把自家小徒弟远远甩在身后,直到匆匆迈过卧房门槛后才放缓了些,手上动作轻柔,将那个双眼紧闭的人安稳放置到了床榻上。
  
  他并不担忧那人身上遍布的血污会否弄脏自己素色的床铺,他素来是个爱干净的,有时候还会被徒弟评价为龟毛,对着病人却没了这大大小小的毛病。周泽楷只欺身上前微探了对方额头,空闲的手搭住那人手腕细细把起脉来。脉象不算过于紊乱,不消几刻周泽楷便寻着了病因,嗅着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他心底约莫对这人如何昏倒在谷中有了些猜测。昏迷中的人额头温度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没有烫得灼人,而大概是身下柔软的触感所致,本来睡得极不安稳的人渐渐放松了紧蹙的眉头,呼吸声也顺畅了不少,偶尔因着伤痛呜咽几声,细细的,没什么醒过来的意思。
  
  ……真的很像小猫呀。周泽楷侧耳听着那人的咿呜声,一边忙着备药一边忙里偷闲地想,心却是焦灼。鼻间盈满了血的味道,思绪被搅扰得有些乱,待到门口出现他那气喘吁吁的徒弟时周泽楷才稍稍摆正了心思,简洁明了地吩咐起徒弟做事。“包扎,照顾他。”说罢不等人回复便急匆匆抱了些疗伤的药材奔去煎药,中途不忘扯了块干布嘱咐小徒弟擦拭身上的雨水。小徒弟捧着毛巾偏头看了看自家师父的背影,没能看清楚个影子就只好悻悻搁下手中的伞,胡乱抹了下自己后忙不迭替床上那人包扎起伤口来。
  
  那是个生得挺好看的人。虽然在小徒弟眼里看来没人比得上她师父俊秀——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比师父还要好看呢——但也是个耐看的。睫毛长而密,脸只巴掌大,此时因为受了伤面色称不上好,嘴唇也煞白。眉毛倒是浓的,使得现下这张没什么生气的脸上多了些灵活气儿,让人不免猜测那双紧闭的眼睛该是怎样的风景。细碎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有点儿长了,本该是狼狈模样,却总无端令人觉得平添了几分乖巧。他着了身黑色衣装,沿边的刺绣被血与泥水混搅得辨不出原本颜色来,虚摸一下料子顶好,小徒弟忍不住猜测,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吗?按捺不住好奇心天马行空想了一大堆,手上动作却始终未停,她解了那人衣袍,入眼的便是腰腹间横着的那道伤口——长且深,血还汩汩朝外冒。自幼随着师父行医却也没见过这阵势,小丫头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手上动作飞舞,细细清理伤口后替人涂了止血的药物便捞过床头的纱布绕着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遵着师父的嘱咐又脚不沾地奔出去打了桶水来给对方擦拭起身子。
  
  清澈的水很快换了一盆又一盆,待清洗干净后小姑娘这才发现对方身上多的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早已结了痂,在新肉未能完全长好时似乎就被人早早撕下来,现下只留了皱巴巴的浅色痕迹,和周遭白净皮肤极为不搭调。这样的人该不是公子哥儿的,小徒弟想。谁家公子哥儿身上会有这么多伤、又在这种天气跑到这偏僻的山谷来呢。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装了满肚子的疑惑,心中打定主意待人醒来后定要问清楚才好。
  
  那边煎药的周泽楷心绪也没有面上那么安定。木柴在火堆中燃烧噼啪作响,和着屋外的雨声有些噪杂,却并不妨碍他胡思乱想。先前捡到的那个人在他将其背起时除了那股子血的味道外,周泽楷还隐隐约约闻到股浅淡的花香。那时顾着对方身上的伤他也没心思细想,现下尚算得了空子,周泽楷稍加思索便觉得应当是木棉的味道。
  
  木棉花呀。
  
  他慢悠悠摇晃了下脑袋侧头拧了把发梢上滴答的水,手上摸索着替换的衣裳一心两用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跑。由着木棉他便想起了南边的喻家,小时候父亲曾带着他游历四方一路南下,最终到了当时南方最为富庶的喻府,为当家的老太太瞧病。那家里便种了大片大片的木棉花,时值四月开春,满园嫩红让人生生看花了眼,只那时他是个煞风景的,注意力没搁在满树花开上,却统统被个瞧起来同他年纪相仿的人勾走了——
  
  院子里最高大的那棵树上卧着个孩子,瞧样子大抵是在打盹儿的。被父亲打发到一旁的周泽楷是在府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时发现对方的,少年闭着眼睛睡得惬意,阳光大多被繁花嫩叶遮挡,细细碎碎穿过缝隙洒在少年白嫩的脸上。他模样瞧着比周泽楷小些,约莫是十二三岁的光景,垂下的腿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晃荡,自在得不行,看上去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景象。周泽楷就站在那棵树下昂起了头张望,“你是谁”、“你是怎么上去的啊”、“这么高你不怕吗”,诸如此类想问的话包了满腔,舌头抵在腮帮上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的。
  
  正待他支吾着,思索要不要开口之时,打从斜边长廊内有人脆生唤了句“少天”。树上本正憩的少年蓦地睁开了眼,翻身坐起时视线直撞向周泽楷眼中去。那少年圆溜溜的猫儿眼里似是盈满了天幕与星光,广阔的,无边的,明亮而清澈的,许是映着太阳的缘故此时熠熠生辉,被日光渲染得波光粼粼一片澄净。
  
  世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春风拂过树梢头卷了片花瓣落下,顺由少年的面颊慢慢悠悠飘下来直至磨蹭了周泽楷的鼻尖,待他觉得痒时这才一个激灵从怔愣中回神,秀净的脸上登时攀附起薄红。太丢人了,周泽楷想,这么没有礼数地盯着人家瞧,还被抓包了。周泽楷绞紧了自个儿的衣裳,欲要开口打破沉默,方才喊人的那位又拔高了嗓音叫喊。“少天!少天——”
  
  “来啦!”被唤作少天的人一仰脖子应了话,灵巧地纵身一跃便从高大树枝上跳了下来。周泽楷全程无言地注视着他的动作,脑子里满当地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不光眼睛,就连动作也很像小猫呀。他这么评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看,而被周泽楷认作猫的少年只一撩衣摆脚上步子飞快直蹿出去,待到奔至周泽楷面前时毫不吝啬地冲他扬起了个笑脸,那双溜圆的大眼睛弯成了对月牙儿,嘴巴一咧露出上齿那颗白晃晃的犬牙来,眉梢也沾染了笑意微微上挑,神色飞扬。他的手飞快在胸口摸索了几下便迅速抽出,掏了个什么东西而后抛给了站在一边周泽楷——在后者稳当接下时才发现,那是块甜梭梭的糖。他没等周泽楷说上句什么便一溜烟蹿了个没影,留下周泽楷一个人站在木棉花树下捧着颗糖,傻愣愣地盯着对方跑走的方向瞧。少年和那个喊他的人叽里咕噜说上了些什么,两人相携着离去,听步调那少年许是还不安分地上蹿下跳。待到那噪杂的声音渐渐消失至再也听不见后周泽楷收回目光,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糖收回胸口的内兜中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浅的木棉香。
  
  少天、少天。周泽楷抱起了那堆湿衣裳搁置好,口中反反复复研磨了许久这个惦记了很久的名字。少年抛给他的糖果究竟是什么味道周泽楷无从知晓,他一直没舍得吃,待到离开喻府后再度想起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年时才发现那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弄丢了。
  想来真是可惜呀。周泽楷抿紧了嘴唇,这个人身上有木棉的味道,会不会来自喻府呢、会不会知道那个叫做少天的少年,现在如何了呢。他如此这般想着,手上又凭借着老道的经验熟练地将熬好的药兑进瓷碗中,步伐稳健端入了卧房去。
  
  小徒弟搬着把小椅子就坐在周泽楷的床边昏昏欲睡,顾及着床榻上的病人不知何时醒来便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可七八岁的小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毅力,一双眼睛无神地藏在眼皮子下头,见到周泽楷进来黏黏糊糊喊了句师父,嗓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疲倦。
  
  周泽楷歪头想了想,这一天又是采药又是照顾病人,合着连绵的雨确实容易让人困倦,想来小孩也是累坏了,便嘱咐了对方洗漱后老实回房休息。小姑娘得了令晃晃悠悠走出门外,而周泽楷就上前去,手稍稍在床上探了几探便稳当将床榻上的人捞起偎进怀里,轻车熟路喂起对方喝药。索性那人倒也不是完全没了意识,感知到口中渡过汤水时还知晓吞咽,于是喂药这事便也并不麻烦。那碗乌漆麻黑的药见了底后周泽楷又将人稳当放回床铺躺好,瓷碗就随意搁在了床头小桌上。他站起身欲要离去时脚步又顿住,来回斟酌了半晌还是折回身稳当坐进方才小徒弟的椅子中,嗅着室内药材香寻了本医书摸着,伴着滴答雨声渐入梦中。梦里出现了那个叫做少天的少年,他还是一如周泽楷记忆中那般笑得明朗。
  
  
  黄少天是被一阵喧嚣的叽喳声吵醒的。大雨下了半夜才不情不愿地停下,现下日头冒得刚好,院中唧唧喳喳一阵鸟叫,吵得他心烦气躁。他意识还尚有些模糊,却仍不大满意地皱起眉头,咕唔了声手臂抵住身下床面堪堪撑起了身子,正要睁开眼睛便听闻耳畔有人温声道:“你醒啦。”
  
  多年行走江湖的习惯使得黄少天一瞬间清醒过来,手上反射性就直朝声源处那人门面袭去,在堪堪触及对方面庞时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先前那些刺客又或是什么别的危险人物,便迫使自己急停下,待到他完全睁开双眼望向床边人后才隐隐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劲——开口的那个人虽然是在对他说话,那双眼睛也瞧向了他所在的位置,可那眼睛当中黯淡无光,倘若要仔细看了便能发现他只虚虚将视线停在了什么地方。而他似乎没有发觉黄少天近在咫尺将要袭上去的手,只时不时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疑惑黄少天为什么不开口一样。
  
  黄少天窘迫地红了一张脸,他稍一思考便能知晓当是面前这个俊朗的青年救了自己。他挣扎着坐起,视线粗略扫了圈四周环境后便又放回面前这个人好看的脸上,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心底隐隐有些为对方可惜。这么好看的人,却是个瞎子。
  
  周泽楷却没黄少天那么多心思,他发觉对方醒后却没有出声,思虑起是否自己语气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吓到了对方。于是他一清嗓子又把声音放低,尽量给自己向来简短的话添字加句,好让那人听得明白些。“……你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黄少天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救命恩人是在问自己话,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捏了把自己的耳朵恭敬道起谢来,安稳睡了一觉精神头不免同先前比起来好了许多。“没有没有,我挺好的。”他顿了顿复又开口,“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在下黄少天,请问先生当如何称呼……?”
  
  黄,少天。周泽楷听闻这个名字猛地怔住,而后他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在耳膜中噗通、噗通。年幼的记忆随着这人清亮的嗓音一股脑儿钻了出来,在周泽楷的心上噗哧、噗哧开满了小花儿。他感觉到自己的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眼睛一弯脸侧隐隐约约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周泽楷,我叫周泽楷。”
  “你还……记得我吗。”
  
  而端坐在床上的黄少天并没有答话,他傻乎乎地盯着周泽楷的脸去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脑袋中却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句话。
  
  这个人,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TBC.
  
  给小徒弟招个名字。…

【鹤安】孤山


•刀剑乱舞同人,ooc有。
•鹤丸国永Χ大和守安定
•适配BGM《孤山不孤》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00.

     鹤丸国永驾着身下的马疾步驰骋追上前方蓝色身影,许是因为这跋涉的路途,那人只恹恹趴伏在马背上半眯着眼睛一副慵懒模样随马匹奔走,丝毫没有察觉脑后束缚的发带早已散开。

    「大和守。」鹤丸国永瞧见对方的模样只好朗声喊道对方姓氏将人从半梦半醒中唤回现实。大和守安定迷茫着一双炯亮的猫儿眼朝出声之人投去视线,嘴角还隐隐显露出些许晶莹来。尚未从睡梦中回神便发现面前多了只骨节分明的手,比起自己那双遍布细茧的却是修长柔滑许多。在那只手中赫然躺着那根自己从不舍得抛却的白色发带,与那手主人的衣裳倒是难得的相称。

     大和守安定立即正了身子,不知何时眼中早已隐去之前那份朦胧,教人再望去时显露得全是平日里显而易见的严谨与独立。他将鹤丸国永手中的发带恭敬地双手捧回,只略微颔首道了句感谢的话便回身熟练地绑缚起头发不再向身侧那人投去分毫视线,全然一副疏离模样。

     鹤丸国永也自知讨了个没趣儿,收敛了那副妄图吓唬旁人的心老老实实坐在马背上继续赶路。只是眼神儿却不受控制地直往前人身上瞟,连他头发丝儿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分毫。

     他和他不大相熟,纵使被審神者编派进同一个编队之间的对话也不过是凤毛麟角。在鹤丸国永的印象里那个看似瘦弱的小孩儿理所应当是被供奉在殿堂之上安心受人朝拜的家伙,并不适合登上残酷的战场。而记忆里的大和守安定在上场前总安安静静地兀自立在角落一副乖巧模样,可到了战场上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却总能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使得整双眼眸都熠熠生光起来,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身下的马打了个鼻响,鹤丸国永低下头凝视起刚才那只触碰过大和守安定的手,似乎还能回忆得起得到对方皮肤与发带上的触感。

    温热。

01.

     八月的天气燥热得烦心,天总反常,阴沉到不行,黑压压一片却丝毫见不到半滴雨水落下。

     换上内番衣着也抵不住这股沉闷,鹤丸国永便早早地就把外袍解下只留了一身内衬,其他刀男也丢盔弃甲减少身上的衣量尽可能让自己感觉舒适些,反正本丸里也只有彼此和久不见一面的審神者,足够熟悉的彼此丝毫不会在意对方那副稍显失礼的模样。

     一个人除外。

     鹤丸国永一进入和室便从开户的拉门处看见了他。即使是在这种天气里大和守安定还是一袭明蓝色的羽织,白色围巾将他的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安静跪坐在庭院的走廊上,右手边陶制杯盏内还向上升腾出热气,不知道在眺望些什么。

     鹤丸国永正欲退开的步子硬生生打了个转儿,直愣愣朝大和守安定走去。直到在那人身旁坐下他才醒悟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登时红了张脸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索性屈起一条腿来压在另一条腿下,没个正行。
     身旁的大和守安定眨眨眼睛看向他显得有些疑惑。「鹤丸桑?」少年堪堪皱起了眉头似是猜测这位前辈究竟想要做些什么,连带眼角的泪痣都向上抬了抬。

     纵使这般炎热的夏季少年的嗓音却并未受到分毫影响,依旧清脆澄澈到让鹤丸国永愣住了神儿。怔忪片刻他又回了素时那副明快模样,一抬下巴朝大和守安定露出了个友善的笑容。

     「喏,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大和守安定显然没想到鹤丸国永会没头没脑问自己这么一句话,收拢了身上的羽织回答得略显局促。

    「陪我下棋吧。」

02.

     盏中清白色泡盛随着一小盏酥油灯摇晃,直到了深夜院中温度才降了下来。

     鹤丸国永与大和守安定一如前些日子搭话的午后静坐于长廊上,斜上头是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直到相接触后鹤丸国永才渐渐有些了解身侧那个看上去过于恬静的少年,一如猜测中的羞涩却并不孤僻,偶尔也会和旁人讨闹几句,还不了口时还会通红着一张小脸与对方辩驳起来,一副认真模样。

     已是深夜,本丸内静悄悄的,除了树上蝉鸣和偶尔掠过草面的微风便再听不见其他声响,草丛间偶有几只萤火虫搅乱了风声。大和守安定没有分毫开口的意思,鹤丸国永自然也不曾出声。

     二人的关系倒是比前阵子出阵时亲近了许多,大概归功于闲暇之余的博弈,彼此之间多了些许能够讨论的话题。大和守安定的棋艺比鹤丸国永预想中要出色不少,沉稳冷静,时机总把握得刚刚好,进攻时明明面上一副沉静模样,眼神却霎时凌厉大气许多。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向来不肯轻易放过敌人半分。

     许是终于承受不了这过于严肃的气氛,鹤丸国永双手朝后支撑起身子朝大和守安定搭话。

     「你的棋艺挺不错的呀。师承何处?」

     听人询问大和守安定收回投放在远处的视线转而望向问话之人。静默半晌方才移开目光垂敛了眉眼。「不曾从师。不过是旧日里陪着冲田君打发些时间罢了。」提及那人姓名大和守安定的嗓音竟轻柔到几乎听不见,就仿佛如若他增大些音量便会惊扰了谁人早已故去的生灵一般。

     鹤丸国永自知触到了对方伤疤也不好意思接着询问,只好长叹一口气道了声抱歉便再度敛口不谈。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是,冲田总司在大和守安定心中就恍如那一抹白月光,虽然温和,触碰时却刺痛到刻骨铭心。就连同为佩刀的加州清光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和守安定会对冲田总司执念至此。在他看来,封尘的历史虽然疼痛但毕竟是曾经,活于现下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我以为加州清光你会理解。」大和守安定睁大了他那双猫儿眼认真地说。掌中刀柄早已被紧握的手中沁出的汗渍濡湿。「只有他。只有冲田君是不同的。」

     ——会有什么不同呢?鹤丸国永想。

     而后又是一片沉寂。他不曾开口,他也不曾。

     后来的后来,鹤丸国永无数次在想。

     如果那时的自己再稍微努力一点,或许也能够成为大和守安定心中的「不同」。

     只不过,这些都是痴嗔罢了,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改变历史有多艰难。

03.

     此后的时日里鹤丸国永和大和守安定渐渐密切了联系,多次出征培养的默契虽不及大和守安定与加州清光,但也足够紧密。

     那夜触到大和守安定心伤的事二人谁都没再提,日子又如同往常过,本丸内像平日里一般热闹。

     又是夜。这两人躲开了众人的视线兀自 迎着习习清风提了壶酒登上山亭。不远处山脚下的本丸内灯火通明,未久后的大战将袭,倒也只有这群人还有心思玩闹。

     大和守安定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灯火长出一口气,不知是担忧还是无奈弯了眉角。「这么不知拘束,来日征战时还像这般疏散那可就糟糕了。」

     正提杯斟酒的鹤丸国永闻言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恬淡的流水声伴随和风显得异样的绮丽。他拉了站在亭角的大和守安定坐下,毫不在乎地打趣道。「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负伤,審神者是绝对不可能送他们手入的。那群家伙大概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你就别担心了。」这么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在大和守安定面前晃了晃而后塞到了对方手中。「烧酒。能习惯吧?」

     大和守安定有些不安地接下,低头鼻翼微动轻嗅起杯中酒,随即露出一副苦恼模样。「我鲜少饮酒……如若不胜酒力那就只好麻烦鹤丸桑了。」说罢试探一般轻唆几口,苦哈哈地皱巴起了一张小脸。

     鹤丸国永在一旁瞧着有趣,朗笑几声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就着圆月与山茶花的清香二人不觉间觥筹交错,大和守安定像讨得了新鲜物什的孩童一般那双猫儿眼比往日更加明亮。虽不如鹤丸国永那般豪迈,大和守安定还是小口斟酌,从不曾停下。

     半壶酒下肚鹤丸国永便也慵懒了一双眉眼,单手支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大和守安定的侧脸。思虑了半晌的话这才缓缓托出,鹤丸国永一字一顿地、以最轻柔的力道复述起这些日子以来二人所有交集。大和守安定捧着酒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上几句,嘴角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鹤丸国永眯起眼睛,那双狭长丹凤眼中满是温情。他抬起头忽而转口,嗓音温和。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似乎是未曾预料到对方会忽然转口,大和守安定明显愣了半分神,回过神后轻笑着阖上眼眸任由山谷间的风将自己的发丝吹乱。鹤丸国永看着他,那张薄唇伴随拂面的微风缓缓荡漾开一个温柔的弧度,那人卷翘的睫毛大抵是因为风的缘故上下轻颤。他听见他用一如既往的清澈语调轻声说。

    「嗯,很美呀。」

     一时间鹤丸国永的呼吸有些紊重。那个人含笑的面庞伴随花与酒的清香一并敲开了心脏处的缝隙,慢慢钻了进去,而后不由分说牢牢占据那片领地。山间的花,酒,与少年。鹤丸国永想,自己或许是喝醉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因为醉酒而剧烈跳动,在幽静的山谷里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加快了节奏与音量,在他耳畔弥漫开来。他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那颗心连同着身子一并难以抑制地朝前倾斜过去。

     温热的吐息交织。

     他们好像都醉了。只留下风还在轻缓地飘动。

04.

     鹤丸国永这次并没有和大和守安定编派进同一个队伍。

     他有些担心,但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審神者似乎对这次的战斗很有信心,面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自信。

     出征当天鹤丸国永和其余留在本丸的刀剑们一起聚在前厅,同即将征战沙场的斗士们送别。

     他的大和守安定就坐在当中的一匹马上,一如初见时的意气风发。本和同行的加州清光谈论着什么,在鹤丸国永将视线凝固在他身上后大和守安定又若有所觉地止住了话头,提起缰绳将马匹转了个方向看向他,懵懂地一歪脑袋随后了然地露出笑意。

    「鹤丸桑。」他朝他招了招手。

     鹤丸国永不再是之前那样嬉笑,他眉头微蹙迈步走到大和守安定身旁,抬起头与马上之人对上了目光。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含笑的眼眸截住了口。「放心吧鹤丸桑。」大和守安定说。「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鹤丸国永听着他说的话最终还是把想要说的如数吞回腹中。他拉了拉那人的手,面色担忧。「平安回来。」

    「嗯!」大和守安定弯起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来后我们还一起去赏月吧。」

    「……好。」他轻声说。

     大和守安定开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集合的号角已经吹响,领头的烛台切光忠早已高举起手示意众人出发。吐吐舌头大和守安定歉意地朝鹤丸国永挥了挥手,摆正了身子高举起缰绳随其他人一路驰骋。

     鹤丸国永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那人的离去。

     回来后,我们接着赏月吧。和山茶花与酒一起。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05.

     正屈膝盘坐着下棋的鹤丸国永听见一阵喧嚣的马蹄声,狮子王高兴地一把推开府邸的大门然后激动地朝众人叫嚷开来。「他们回来啦!」入目的正是出征的部队,烛台切光忠骑着马赶在最前头。

     回府的队伍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衣衫残破有些伤口甚至还向外渗着血。即使如此狼狈不堪却还是无法掩埋大捷归来的事,一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之后的庆功宴并催促他们赶紧跑去治疗。

     鹤丸国永也笑着恭喜几句,眼睛却不在获胜归来的胜者身上停留。他不停移动目光寻找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祈祷他能够在人群中混迹以至于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不对。还是不对。

     鹤丸国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打上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人群中并没有那个显眼的颜色,他一一浏览许久都未曾发现那个人的面庞。

     似是猜到了什么一般鹤丸国永的脸瞬间惨白下来,嘴唇一刹那变得干涸,喉咙想是被谁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许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微弱而又颤抖的声音平地在人群中炸开。

    「安定……大和守安定,人呢?」

     原本噪杂的人群在那一瞬间立刻变得悄无声息,没人回答得了他的问题。五虎退迷茫地环顾四周后一个个点起人数来,发现的的确确少了那个身着明蓝色羽织的人。队伍最后的山姥切国广将兜帽朝下拉了拉后把一直不言不语的加州清光推了出去。

     鹤丸国永通红了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加州清光。

     加州清光的面色很不好看,原本被保养得很好的指甲也变得坑坑洼洼参差不齐,鲜红色的指甲油沾染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更深的颜色。他不停颤抖的右手中一直紧攥着一根熟悉的白色发带,手窝太紧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欢愉的气氛也因为这个平地惊雷般的问题降低了温度。在众人瞩目下向来高傲的加州清光突然失声痛哭,肩膀随着抽泣的鼻腔一并晃动。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稍稍止住了眼泪,哽咽着说出所有人都不愿听到的那句话。

     「安定他……碎了。」

06.

     鹤丸国永觉得面前突然一片天旋地转。

     他觉得加州清光一定在骗人,因为那个人明明在出阵之前还和自己约定好了回来一起赏月。

     他直挺挺地呆愣在原地,颤抖地伸出手接过加州清光手里那根发带几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还记得有一次心血来潮对大和守安定说要帮他绑头发,安定半不情愿半是没辙地解下发带递给了他。在自己摩拳擦掌准备行动时又一脸紧张地警告自己不许乱来,面上写满了不信任。

    「放心吧放心吧,我会非常认真的。」他记得自己这么说。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鹤丸国永的大脑有些混沌。他记得自己手艺实在太糟糕,乱七八糟搞了个样子就宣布大功告成,待安定看到镜子后气愤地举起手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个活泼得不停追逐他的发带的主人,就这么离开了吗?

     鹤丸国永的视线忽然变得朦胧,他觉得肩膀上似乎有千万斤重的东西直直压砸下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这或许沉重的重量,手中沾染了血污的发带太过冰凉,使得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太冷了。他想。

     这世界上,大概再没有哪一日比今天还要寒冷了。


——END——

是两年前的文章,想起来了就一并丢上来。现在看不够成熟,但是懒惰所致没什么修改的心思…。